从更新提示看文化

引子

成为独立开发者后,因为做市场研究和好奇,我会不定期浏览 App Store。下面是一个真实的应用在 App Store 的某个版本的更新提示:

6.1.1 版本解决了 6.1 版本新编辑内核引入的一些严重问题:
- 自动保存功能在某些情况下会失效,导致内容无法自动保存;
- 账号注销和切换微信账号功能bug;
- 复制粘贴多个段落文字,只出现一段;

以上问题都是工程师们测试疏忽了,非常抱歉,工程师们已经表示以后绝不再犯!

被工具化的人

敏感的读者也许猜到了,我想讨论的是最后一段对工程师犯错[1]的叙述。为什么这段会让有的人[2]感到不舒服?

首先,这一段使用第三人称,揭示了团队的割裂。我们俨然可见一个传统瀑布[3]式的产品创造过程:产品交付文档,开发按照文档开发出产品,测试进行测试,最后上线。每个人只是流水线上机械的一环。作者着力解释工程师的疏忽,潜意识是在说:这不是我的环节,出问题与我无关,并以此转移用户注意力的焦点。

其次,用低幼化的方式来掩盖问题。『以后绝不再犯』很像是闯祸的小学生被家长要求写的保证书里的词语,丝毫无助于解决问题。有人会说这只是写给用户看的。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形成用户需要低幼化的普遍预期?这个应用是一个标榜专业性的图文编辑应用。它的目标用户显然不是幼儿。

最后,也是最严重的,工程师作为活生生的人被工具化了。如同女性被物化为花瓶,在这个过程中人的主动性的发声机会被剥夺了。似乎女性只能专注于打扮,工程师只能专注于技术,除此之外都与你无关。工程师对产品出现 Bug 是无感的,所以才需要向他人『保证』来表明态度;这就如同想象爱因斯坦在发现质能方程后毫不关心[4]广岛、长崎被原子弹轰炸一样。这是完全错误的,工程师文化不是让人成为技术工具。脱离用户也就脱离了人性,是做不出好产品的。

中西有别

这个应用出自一个中国团队之手,并且做了国际化。有意思的是,在美区的更新提示中,第一段对软件问题的客观描述被逐字翻译成了英文。到此结束,最后一段没了!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汉译英问题。翻译者显然感到了将最后一段直接翻译成英文会怪怪的。纵观英文世界,软件产品的更新文案大多使用第一人称:『我们』改进了性能。工程师在这里是团队发声的主体,没有失声的现象。文化差异如此凸显,以至于仅仅转换一下语言就会让人觉得奇怪。

注释

  1. 类似的表达在国内 C 端软件产品中非常常见,如更激烈的『杀一个程序员祭天』等等。
  2. 可以追问我们应不应该感到被冒犯,原因又是什么。
  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aterfall_model
  4. 事实上爱因斯坦一直谴责美国二战中对日本使用原子弹,并且认为自己最初给罗斯福总统写信敦促制造原子弹是人生中一个巨大的错误。